把人拉到诊所后,诊所果然是关门了,不过楼上的灯还亮着。
  丁小伟就站楼下扯着嗓子叫了两声。
  不一会儿就传来噔噔噔的下楼的声音,丁小伟听这声儿就知道是王大夫的外孙子。
  果然一打开门,一长清秀的小脸露了出来,“丁叔?”
  “哎赶紧给丁叔开下门,我有个朋友跟人打架受了点儿伤,叫你外公给看看呗。”
  孩子把大门给打开了,“你把人弄进来吧,你等等我去叫我外公啊。”
  丁小伟又费了大力气把那倒霉鬼从车里拖出来,把他歪歪斜斜的弄到了床上。
  丁小伟看着这人高马大的俊男,累得直抹汗。
  他心里就捣鼓开了,你可得好好报答我啊好好报答我啊。
  不一会儿王大夫就下来了。
  “哎呀小丁,这大半夜的,你从哪儿弄这么个人来呀。”
  丁小伟一边拿卫生纸擦手一边儿说,“王大夫不好意思啊把你床单弄脏了,你赶紧给人看看吧,脑袋都出血了。”
  王大夫到底是医生,注意力很快放到了病床上的人身上。
  他动作麻利的查看了下伤口,“哎哟,得缝针。”他冲自己外孙子说,“把剃刀找出来,把他这块头发剃干净了。”
  丁小伟刚要说什么,电话突然响了。
  他一看来电显示就慌了,是老板的儿子。
  他强自镇定下来,接了电话。
  “喂丁叔叔,我们还有差不多半个小时就结束了,你记得来接我啊。”
  “哎没问题没问题,我就在附近呢。”
  丁小伟挂了电话找急忙慌的从王大夫哪儿顺了块儿抹布,“那个王大夫这个人就交给你了,我过一个来小时回来,我保证回来啊,我现在有急事先走了。”
  王大夫叫了几声也没留住他。
  丁小伟冲出去之后拿着抹布使劲擦着后车座,先把水吸干了,再把沙子拂掉。
  可惜不管怎么弄,沙子还是弄不干净。
  丁小伟急得满头是汗,眼看时间差不多了,也顾不得那么多了,赶紧开着车往海边儿赶。
  紧赶慢赶的还是让老板的儿子等了十来分钟。
  小子看脸色不太高兴,但也没说什么。
  他直接坐到了前座,倒也没发现后边儿成什么样儿了。
  丁小伟一路提心吊胆的把他送回了家。
  等他上楼了跟老板交了差之后,丁小伟一个人躲在车库把后车座仔仔细细的擦了一遍,直到确定应该看不出来之后,才骑着单车往家的方向赶。
  他这一晚上折腾的够呛,还好赶到诊所的时候,那人伤口已经处理好了,也没什么大碍,虽然脸色惨白,但看着睡得挺香的。
  王大夫的外孙子才七八岁,就爬在那人的床边拿手指比划他的轮廓,然后语带新奇地说,“外公,他是混血儿,我知道。”
  王大夫“哦”了一声,转头跟丁小伟商量,“小丁啊,这人没事儿,伤口不深,血都止住了,不过他也不能睡这儿啊,他要是你朋友,你把他弄回家吧。”
  丁小伟为难的点了点头,想着回去怎么跟自己闺女解释。
  王大夫的诊所到他家,就一百来米的距离,丁小伟以前从来没觉得这点儿路远,但是背上驮着一个人走这段路,而且还是个比他高比他重的人,真能把人累吐血。
  丁小伟觉得这样财迷心窍的自己,挺丢人现眼的,可是他都把人弄到这儿了,要说前功尽弃,他又不甘心,再说大半夜的,他能把一个昏迷的病人扔路边儿去吗。
  回到家他还没来得及掏钥匙,门已经一下子打开了。
  小玲玲仰着小脸,不太高兴,在看到他爸爸背上还多了个人,立时瞪大了眼睛。
  丁小伟讪讪笑了笑,费力的把那人弄进屋,放到了沙发上,“玲玲,关门,把门反锁上。”
  小姑娘听话的拿钥匙把门反锁上,然后就蹦到他身边,那手语比划着,问她爸爸这人是谁。
  丁小伟就说,“这个叔叔是爸爸的朋友,他出了点儿事,受伤了,现在要暂时住咱们家几天,这个叔叔很可怜的,玲玲别害怕啊。”
  小姑娘点点头,看了眼那个人,又比划着问道,“他受伤了,他碰到坏人了吗?”
  丁小伟点点头。
  “他也是坏人吗?”
  丁小伟傻眼了。
  他一拍脑门儿,觉得自己二逼的毛病又犯了。他怎么就没想过,万一这个人不是正路的怎么办。
  他就这么一时鬼迷心窍的把人带回了家,谁他妈知道这人是干什么的。
  万一是黑社会的,万一是小偷,万一是……
  丁小伟不敢想了,越想越头大。
  他怎么就这么蠢,当时看着就该直接报警对了,还把人弄家里来,这是想钱想疯了呀。
  丁小伟懊恼的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个人发愁。
  他的小闺女摇着他的膝盖,眨巴着眼睛看着他。
  丁小伟摸摸玲玲的头,“洗澡了吗?”
  玲玲点点头。
  “这么晚了赶紧睡觉吧,即使明天不用上幼儿园,也要养成早睡早起的好习惯。”
  小丫头乖巧的点点头,抱着丁小伟的脖子要亲他。
  丁小伟故意拿下巴上的胡渣蹭了蹭小丫头娇嫩的皮肤。
  小丫头发出了模糊的笑声,亲了他脸颊一下就噔噔噔跑回自己房间了。
  丁小伟看着沙发上依然昏迷不醒的人,有些发愁。
  他先站起来,把这倒霉蛋的衣服给脱了。
  本来应该是挺板正的西装,现在皱得跟梅干菜似的,而且还潮乎乎的,要就这么裹身上一晚上,保准得发烧。
  他脱衣服的时候就发现这人身材好没边儿了,看得他不由自主的有些嫉妒,心想这倒霉蛋可真够敬业了,就这鼓囊囊的胸脯,这硬邦邦的腹肌,平时没下功夫练不出来吧。所谓干一行爱一行,就冲着这脸蛋儿,这身材,得多招寂寞难耐的富婆稀罕呀,穿金戴银的可不是没有道理。
  还好俩人身高没差太多,丁小伟给他换上自己的睡衣后,开始考虑他是个坏蛋的可能性。
  最后他想出了个损招,他把那个人拿绳子绑起来了。
  也没绑多厉害,就是把他两只手给绑在一起,再把他一只脚绑在了茶几上,想着他要晚上有动静,离客厅近的丁小伟在房间里就能听着。
  做完这一切,丁小伟终于安安心心的睡觉去了。
  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丁小伟就给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吵醒了,他一个激灵从床上跳起来,看着外边儿的天正蒙蒙亮,也就五六点的样子。
  他赶紧跑到客厅,打开灯。
  开灯的一瞬间他听到一声闷叫,丁小伟绕到沙发前,怔愣的看着摔在地上,手脚缠着绳子狼狈不堪的人。
  那人脸色苍白,神情透着几分狠戾,正拿冰冷的目光看着他。
  丁小伟见他长了嘴,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:“你是谁,你想怎么样?”
  丁小伟蹲下身去,“你不昏过去了吗?怎么样,脑袋还疼吗?”带他回来的时候天太黑了,加上又累又紧张,就没怎么留意他的脑袋,现在才发现这人脑袋上的头发被剃得乱七八糟的,中间愣是秃了一块儿,别提多滑稽了,他忍不住上手想碰他脑袋,嘴上的笑意都忍不住了。
  那人猛得往后闪去,冷道,“你想怎么样?”
  丁小伟笑了一下,“你怕什么,我还能绑架你呀。你还不赶紧谢谢我,你脑袋开着窟窿躺在海边儿,要不是我把你捡回来,明天你该上报纸了。”
  那人愣了愣,举起双手,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  丁小伟看了眼绳子,也有些不好意思,换成是谁,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给五花大绑的,都得这么激动。
  “我这不是怕你睡得不好掉地上去吗。”
  那人瞪着眼睛,明显不信。
  丁小伟也没有给他解开的意思,问道:“哎,你是干什么的,这是得罪谁了呀?你要打个电话给家人,让人来接你不?”
  那人看了他几秒,脸上的表情慢慢恢复了平静,他把手举到丁小伟面前,“给我解开绳子。”
  丁小伟“啧”了一声,摸了摸自己的半寸,“兄弟,我一时好心把你弄回来了,连你什么来路都不知道,不是我信不过你,我这家里还有孩子呢……”
  那人闻言,缓缓地靠在了沙发上,沉默地看着他。
  丁小伟被他看得有点儿发慌。
  这人的眼神太犀利了,眼里明明没什么情绪,盯人却好像往肉里盯,被他这么看着,自己就不自觉的心虚。
  丁小伟咽了口口水,“不是,你好歹跟我说说你叫什么,干什么的,哪儿人啊之类的。”
  那人歪着脑袋,眼中波光流转,轻声开口道,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  丁小伟一下子没明白,“什么?”
  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  丁小伟傻眼了。
  这他妈是什么意思?不记得了?那脑袋上的窟窿往外漏智商的吧,这就是传说中的失忆?真的假的?
  丁小伟还不信,特别愣的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,“哥们儿,你没事儿吧,我看你挺清醒的。”
  那人点点头,“我现在是清醒,可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。”
  丁小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跟看怪物似的那么看着他。
  他脑子里第一个想法就是,这人不会是想讹上他吧。装着失忆,想在他家白吃白住,不然这么扯淡的事儿,要他怎么信呀。
  那人还特别淡定,眼神一片清明。
  “哥们儿,你开玩笑的吧。”
  他摇了摇头,“我真的不记得了,你认识我吗?”
  丁小伟呆呆看了他半晌,撑着地面站了起来,“我再去睡一会儿,等我醒了我带你看看去。”
  那人叫道,“绳子。”
  丁小伟回头冲他僵硬的一笑,“先绑着吧你。”
  “应该是猛烈撞击造成的暂时性失忆,也许过段时间就会恢复。”
  医生皱着眉头琢磨了一下,得出了这样的结论。
  丁小伟捏着兜里的检查单子,正心疼钱呢,就听到这么句模糊的诊断,真是气不打一处来。
  “那他这样,得什么时候能恢复啊。”
  “这就不好说了,有可能明天,有可能好几年,不过一般这种都属于短暂性记忆缺失,要不了多久就会恢复的,看运气了。”年轻的医生一边发短信一边说,头都不带抬一下的。
  “我操。”丁小伟跟泄了气的皮球一般,半瘫在椅子上,看着一脸无辜的坐在他旁边的俊鸭子,觉得脑仁儿疼。
  如果时光能倒流,他一定揪着昨晚上的自己扇两个大耳刮子。
  让你财迷心窍!
  让你财迷心窍!
  捡了个记不起自己姓甚名谁的大活人回来,还他妈是个男的,如今赶走吧,自己太不是东西,留着吧,是能当吃的还是能当喝的呀。
  丁小伟愁得直叹气。
  俩人一前一后往家走的时候,丁小伟是三步一回头,用探究窥视的眼神盯着那人,试图从他的表情看出些端倪。
  结果人家相当镇定,说失忆就失忆,一点儿不含糊。
  到了家之后,丁小伟把昨天从他身上脱下来的湿衣服递到了他面前,“看看这个,想起来没有,在看看你自己手上那些值钱玩意儿,我可一样没给你动。看到这些能不能想起什么,说不定你有个身价上百亿的大爸爸,等着你回去继承遗产呢,你要真想不起来,你可就亏大发了啊。”
  那人接过外套,拍了拍,突然把手伸进内袋里。
  丁小伟看着他的手,果然,从里面掏出一张红色的卡片,已经被水浸得变了样子,软塌塌的一团,但看得出来应该是请柬之类的东西。
  把那团纸翻开,上面的字已经模糊的无法辨认,只有最上方抬头的名字还勉强能认出来。
  “周谨行先生?”丁小伟歪着脖子念了出来,“这是你的名字吗?”
  那人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“大概吧。”
  “行吧,你就暂时先用用吧。”丁小伟站起身,“走,我带你去公安局去,报下失踪人口。”
  周谨行把外套扔到一边,一脸泰然的靠在沙发上,“真的要去?”
  “为什么不去?得早点儿找着你家人把你领走呀,你家人该多着急呀。”
  周谨行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摸着手上的戒指,冲丁小伟温和的笑道,“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。”
  丁小伟愣了一下,“我姓丁,丁小伟,叫我丁哥就行。”这长得好看的人是不一样,一笑起来真他妈蓬荜生辉呀。
  “丁哥。”周谨行把戒指从手上摘了下来,“你救了我,还把我带回家收留,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,这个戒指你收着吧。”
  丁小伟咽了口口水,眼神闪躲着,“那什么,也不是什么大不了,换成谁看你那样儿都得帮一把是吧,大家都是中国人嘛,哎你是中国人吧……”
  周谨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把戒指塞到他手里,“谢谢你。”
  丁小伟脸有点儿红,以前觉得结婚戒指带着都咯手,现在这戒指握在手里,别提多舒服多自在了。
  “其实不用这么客气,也就是顺手呗,嘿。”丁小伟一边儿说一边儿把戒指踹兜里了,心里边儿高兴的嗷嗷叫。
  本来被他视为大麻烦的倒霉蛋,顿时金光闪耀的让他想敬礼,就连他那半秃的脑瓜瓢,看上去都贼英俊。
  “那咱们现在去警察局?”
  周谨行笑道,“警察局就别去了,去了我也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安排我,我现在谁都不认识,还就跟你算熟,我想在你家借住一段时间,你看行吗,丁哥。”
  丁小伟此时心里眼里全是那枚戒指,这时候他说什么不行啊,尤其这左一声“丁哥”右一声“丁哥”的,叫得他也高兴,他脸都乐开花了,连忙点头道,“行,没问题没问题,你愿意住多久都行啊,别跟我客气。”
  周谨行支着下巴看着他,也笑了起来。